「你們的工作真的太辛苦了,每天都要承受這些生離死別。」
每當完成一次善終,主人常常會這樣對我們說。

 

如果時間允許,而主人的情緒也稍微平復,有一點聊天的空間時,我常會告訴主人:其實「生離死別」本身,並不會為我們帶來想像中那麼大的壓力。之所以我們能夠日復一日地陪伴毛孩走完最後一段路,卻不至於被情緒淹沒,主要是因為在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刻,我們與毛孩、與主人之間,還沒有建立起深厚的情感連結。

 

有人或許會想:難道獸醫師看過太多生死,已經變得麻木,心像石頭一樣沒有感覺了嗎?
但我可以很確定地說,我們的心其實和大家一樣。當毛孩離開時,我們同樣會有情感上的波動與悲傷。也許透過幾個自己的經驗,大家會更理解我們的心境。

 

我曾經幫自己的兩隻毛孩在家善終。那兩次,我同時是獸醫師,也是主人。身為主人,離別帶來的悲傷,並不會因為我是獸醫師而減少分毫。善終前,我也和許多主人一樣,聲淚俱下地和摯愛道別。

 

比較不同的是,在好好哭過之後,我會整理自己的情緒。在最後打針麻醉的那一刻,雖然眼睛還是哭紅的,但我會帶著微笑,看著他們慢慢進入夢鄉。我希望他們看到我的最後一眼,是安心的,是沒有牽掛的。好像在告訴他們:「放心去睡吧,一切都很好。」

 

再分享另一個故事。

 

幾年前,我家裡有一個空房間,讓一位朋友來租住。我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他的一貓一狗,也陪著我過了大約三年。後來室友搬離了,但不久後卻傳來一個令人難過的消息:狗兒被診斷出罹患淋巴癌,未來很可能需要到府善終。

 

直到現在狗兒依然很勇敢,像個小鬥士一樣努力抗癌與生活著。但當時室友問我,如果有一天需要善終,能不能請我去幫忙時,我卻只能婉拒他,預備請享家的另一位獸醫師協助。

 

原因其實很簡單:我已經和狗兒建立了情感連結。

 

在專業上,我當然能夠把善終做得很好。但如果是幫一隻我熟悉、我喜歡、一起生活過的狗兒善終,我一定會和主人一樣難過與悲傷。所以那個時候,我選擇讓其他獸醫師夥伴來協助,也讓自己不用承受那份特別沉重的離別。

 

從這兩個故事,或許大家可以理解:在工作中,我們之所以能夠保持穩定的心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們與毛孩和主人之間還沒有建立情感連結。某種程度上,這其實也是一種對獸醫師的保護。

 

這也是為什麼,一般臨床獸醫師有時候並不那麼喜歡執行善終。因為很多毛孩,早已和醫師建立起深厚的情感。從小到大,看著牠們長大,一次一次走進診間,陪伴牠們度過不同的人生階段。到了最後一刻,卻需要由自己親手協助牠們離開。

 

對獸醫師來說,幫熟悉毛孩善終的那一天,往往整天的心情都會很沉重。也難怪,獸醫師一直被認為是自殺風險較高的職業之一。工作中需要不斷面對離別,有時候情緒還來不及消化,就必須重新整理好自己,維持專業的樣子,繼續面對下一位主人與毛孩。

 

說著說著,有時連自己都會苦笑著想:當初怎麼會選擇這樣一份這麼容易讓人難過的工作呢?教授都沒警告我!(還是我上課都在睡覺?)

 

但每當聽到一句話,我又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還好有你們。」

 

這句話不只來自主人的口中。讓我特別欣慰的是,許多獸醫師同業也會這麼說。當主治獸醫師把自己診療的毛孩轉介給享家時,他們可以不用承受親自執行善終所帶來的情感壓力;而享家的獸醫師,因為還沒有與毛孩建立情感連結,也能夠更穩定地完成這項工作。

 

這樣的分工,其實讓整個善終的過程能夠更專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主人與毛孩的最後時光。

 

在善終的過程中,享家的獸醫師通常都會盡量低調。我們會把空間與時間留給主人與毛孩,不去打擾那份重要的告別。畢竟,如果我們自己也哭得亂七八糟,對於正在道別的主人與毛孩,反而可能是一種干擾。

 

有些主人或許也有過這樣的經驗:當毛孩在醫院善終後,主治醫師自己也哭紅了眼,甚至和主人抱在一起痛哭。那其實代表著醫師對毛孩真的非常有感情。主人的失落,對他們來說不是「理解」,而是發自內心的悲傷。

 

但當主人只需要面對自己毛孩的離開時,別忘了,多情的獸醫師們心裡,其實已經被無數可愛的毛孩佔據了一個角落。也許主人五年、十年才會經歷一次這樣的離別,但獸醫師,可能每週、甚至每天都在面對。(這樣說來,像我這樣專職到府善終的獸醫師都沒有機會讓可愛毛孩進入我的心裡了!這一定是一種對獸醫師的職業傷害!我創業的時候怎麼都沒想到!)

 

因此,我其實很欣慰,能夠透過享家這樣的服務,讓台灣的獸醫師在心理健康上多一點支持與空間。同時也非常感謝許多主人會關心我們,擔心我們是否承受太多心理壓力。

不過,如果要說真正讓享家獸醫師感到壓力最大的事情是什麼……


今天的文章已經有點長了,就讓我先賣個關子。
下一篇,再來跟大家分享——
我們最大的心理壓力來源,其實是什麼。